中国文学中的肥城桃

发布时间:2015-02-05   阅读次数:

 

作为“群桃之冠”的肥城桃,不仅传名于嘉果之林,同时也飘香于文学世界。诸多近现代文学大家名家,竞相濡墨寄怀,抒写对这一果苑奇珍的无比挚爱,同时也记叙了有关肥桃栽培育植、运输销售以及肥仙崇拜、桃事弊政等相关情况,是研究肥城桃史与桃文化的重要史料。

一、“液汁甘芳,直透胸臆”——小说中的肥城桃

最早一篇与肥城桃相关的小说,见于唐人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其书卷二《玉格》记载了一则齐州仙桃的传说。言御史中丞史论“在齐州时,出猎至一县界”,碰上一僧正在食桃,其大如碗,鲜美异常。中丞遂随其寻访桃林,经过翻山逾涧,见有桃树数百株,枝干扫地,高二三尺,芳香扑鼻。有研究者认为:小说中“史论‘出猎一县界’的‘县’,很有可能是今天济南南部的肥城”(《济南通史》第二册,第395页,齐鲁书社2008年版)。如此推论可信,则小说中的仙桃林乃是以肥城之桃林为原型。进而说明,肥城在唐代已有大面积的桃树种植,——虽然当时并无“肥桃”之名。

肥城桃经过千年培育,约在清代形成良种,并逐渐闻名天下,光绪《肥城县乡土志》卷八《物产》称“惟桃最著名,近来东西洋诸国亦莫不知有肥桃者”。“肥城桃”之名也因此频现于近代小说之中。

清末刘鹗的《老残游记》问世后,风行一时,出现了多种续书。其中一种名为《老残游记下编》,民国十三年(1924)由上海百新公司(书店)出版(关于此书,参见《刘鹗与老残游记资料》第399409页,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据“铁云(刘鹗)之孙厚磐兄言及,乃其叔某君,参其日记,叙其轶事而成,……其中所载,皆系实事,并非向壁虚构者也”(耿鉴庭《咽喉科传灯录[附老残医记]》第161页,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2年版)。其书第二十四章《求其友声订交倾盖,巧譬物理垂钓深潭》写主人公老残漫游泰山,邂逅以营逆旅为业的高士叶老人,引发了一场关于肥城桃的对话:

清虚又道:“闻贵处还有两种珍品,一名桃花鸡,味极香脆。一名肥桃,甘美异常,想与此鱼可为鼎足矣!”叶老尚未回答,老残插言道:“珍物顾不多得,名实不符者多,桃花鸡不过是因食松子而得美名,其实并没什么异味,肥桃却是珍品。”叶老问道:“补翁到过肥城吗?”老残答道:“肥城却是没到,是在济南吃过的。”叶老道:“此桃未熟之先,坚硬如木。已经八九分熟,即宜速摘,不然至夜就自己堕落。成熟之桃,大似钵盂,皮薄如纸,食时必先将桃放于盘内,用筷子在桃的上面戳一小孔,以口就孔吸之,液汁甘芳,直透胸臆,吸尽时只馀指顶大桃核一枚,棉纸厚一张桃皮而已,真仙果也!所以从来此桃进贡,年年桃将成熟之时,县官派差下乡采办贡品,以五六成熟之桃,一枚重二斤者为合格,给价格廉,必须办过贡品,给与执照,始准开园售卖,不然就要捉将官里去,相沿成例。园户小民,只得忍而受之,所以贡桃虽然表面好看,而气味不醇,因俱是生摘者。不惟贡品如此,就是省城里卖的也都是不熟。补翁在省城吃的,怕是还未得真味呢。”老残道:“兄弟是在庄宫保幕中吃过,其桃之熟,其味之佳,以及吃法,俱如老先生说的一点不差,闻系自己差快马到肥城买就,连夜赶回省城,所以才能得十分熟的。”(第4—5页)

小说不仅假借人物之口,对肥桃之味作了一番极为生动的描摹,有评者云:“肥桃之美,固为珍品,然经彩笔一写,更格外生色矣!”更为出彩的是,作者继承了“谴责小说”讥世刺俗的批判笔法,对清末的肥桃弊政予以无情地揭露。小说中官府借贡桃戕害桃民的故事,并非作者的向壁虚构,而是饱含血泪的事实。据民国农林学家吴耕民先生《肥城桃调查报告》记述:其先肥桃“因作为贡品,或馈赠上峰.差役于成熟之前,至各桃园杏封贡品,凡栽培较佳,结果丰盛之园,多被封禁,不准他售,但能向差役纳贿.则可以免封,否则只能听之。其被封禁之园,届成熟期,差役持粗目之网摘果,凡不漏网之大果为贡品,其落网者则差役取为已有,无须给价,即作贡品者,给价与否,亦只能任差役之好恶,农民莫敢与争。是以彼时农民种桃,反易招祸,多有伐去之者”。民国雨公《山东肥桃之调查》亦载:“当前清时,每届桃成熟后,必先将一部分进贡京师,然后上市售卖。故当桃将熟时,县知事例派胥吏驻守桃园,驻守之人,狐假虎威,予取予求,农民不堪其扰,损失甚巨,于是相率不敢尽量种植,仅足供需要而止。”(上海《总商会月报》1925年第5卷第3号)《老残游记下编》不仅写了桃农所受各种骚扰,更写到遭受的官府迫害——“不然就要捉将官里去,相沿成例。”这些地方,虽是小说,却用“史笔”。较之学者所记,更为详实。正如评者所揭出:“前代之采办贡品,为病民之虐政,即如此桃可见一斑。虽寥寥数语,直抵柳柳州一篇《捕蛇者说》,足见作者婆心。”确非过誉!

在晚清一部以工商界生活为题材的小说《市声》(作者姬文,最初发表于《绣像小说》, 1908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第三十三回《留学生说明实业,小富翁信用高谈》中,借杨成甫之口,提出了大力发展,罐头食品工业的设想:

第四却是罐头食物,这注买卖,却甚通行,又极易做;蔬果鱼肉,都好装罐。将来铁路通了,买卖还要兴旺哩!现在出洋的学界、商界里的人,比从前不知多了几十倍。多有饮食不惯,思量些乡味吃,哪里办得到呢?我想罐头食物里面,只广东的荔枝、兰花菇、波罗蜜、洋桃最多,其馀山东的肥城桃,松江的莼菜、鲈鱼,塘栖的枇把,常州的马山杨梅,绍兴的冬笋,四川的冬菜,天津的鸭儿梨,深州的桃子,没一件不好装罐头的。甚至春初的嫩笋,夏初的蚕豆、茄子、豆英、白菜、黄芽,看来都不值钱,久客异国的人,尝着这些乡味,哪有不馋涎欲滴,宁出重价买的么?所以这买卖大可做得,只要配置得好,自然购者纷来。(《中国近代文学大系·小说集五》第209页,上海书店1996年版)

在诸多各地特产果蔬之中,作者特意提到了“山东的肥城桃”。这段文字,实为吁请将肥桃制作罐头的先声。时人《中国商业刍言》亦谓:“如广东四川荔枝、山东肥桃及各省果类,制为罐头,亦可投洋人之好,而博意外之巨利。”(《民铎杂志》1916年第3期)民国杨大全《近代中国实业通志》第二十八章《罐头业》中亦申述肥桃罐头之利:“仅以果品一项言之,如四川之桔,云南之梨,贵州之花红,山东之肥桃,北平之葡萄,实不胜枚举。倘国内罐头业发达,不特可以遍销全国,即五大洲之市场,亦不难也。”(第467页,中国日报印刷所1933年版)民国三十六年(1937)肥城县政府曾以“肥桃本为著名特产,徒以性易腐烂,不便运销,难期推广”为由呈文,请求“筹设制造肥桃罐头工厂”,省府以“肥桃产量太少,势难作大规模制造,成熟期间太短,工厂久闲,亦不合经济原理”为由未予批准(《山东省政府公报》第437期,转引自《肥桃史话》第135页)。直20世纪50年代,肥桃罐头技术方研制成功,开始大量生产,行销海外。于此正可见小说作者所具之前瞻眼光。后世小说史家在论述《市声》价值时,特别举出了这一节文字(杨国明《晚清小说与社会经济转型》第107页,东方出版中心 2005年版)。

当代作家刘瑞轩等曾以桃农为素材,创作了短篇小说《肥桃姑娘》,刊于《山东文学》1960年第6期。这是今知第一篇以肥城桃为主题的小说。 

二、“海内无其匹”——散文中的肥城桃

最早将肥城桃写入散文作品的,当推清代中期之文士陈文述。陈氏为友人所作《水蜜桃谱序》中,在缕述各地佳桃时,提到肥城之品:“水蜜一种,志乘未详,然冀北有肃宁之产,山左有肥城之沃。仆车辙所至,城芳用飨。江南之美,沪城为最。”(《水蜜桃谱》卷首,《续修四库全书》第1161册,第259页)将肥城桃与肃宁桃、水蜜桃并推为国内三大名桃。评价甚高,惜论说未能展开。清光绪时学者孙默撰《历下志游》中写到济南市中所见果品:“桃大而有红嘴,肥城桃小而白,……皆产他郡而盛行于城垣,故贩者甚众,价亦不昂。”所见似非正品。

进入民国后,随着肥城桃进入都会,“运往北平、南京、上海各处益见其多”(月培《产肥桃的肥城》,济南《民众周刊》1932年第422期)。身价百倍,许多作家开始关注肥桃,并把桃香引入其溢彩流光的华章之中。

清末民初学者徐珂(字仲可,浙江杭县人。光绪举人,曾任《外交报》的编辑。编有《清稗类抄》《清朝野史大观》等)所著《可言》云:

闻肥桃之名始自光绪丁未。有戚串自山左归,谓抵肥城,时方穷冬,未得一啖。先妣嗜桃而尤嗜桃诸,即桃菹也,俗曰桃酱。闻其言则曰:“不谂较余姚学舍后圃之桃为奚若?较沪市之水蜜桃更奚若耳?”珂佣书,所入故微末。且道远,未能致之以奉母。岁癸亥(中华民国十二年)七月,张菊生同年使苍头以肥桃二颗相饷。颗可重五、六两,色青而嫩白,略如石章之青田冻。大喜,与家人分尝。其一肉质尚坚,浆液未充,盖半熟而采摘者也,然已甘如蜜矣。曩闻肥桃有香,皮厚浆浓,果肉黄白,核旁之肉微红。白露时大熟,就食树下,穴其皮吮之,肉可立尽。胜于水蜜桃,等于槜李。傅玄《桃赋》之‘既甘且脆。人口消流’八字,当可拟之。其一藏之筥,将俟其全熟,且珍之甚,不欲一见即罄之。越翼日,发筥,溃其半。惜哉!……重九后一日,林重夫以一桃见饷,云得之昨来自济南者。视之肥桃也,已大熟。闻天气渐凉,求之于济南市上亦匪易。(《丛书集成续编》第91册、第1110页)

《可言》成书于民国十三年(1924),其文记录了民国初年肥桃销售上海的情况。徐氏自清末(光绪三十三年丁未,1907)已耳食肥桃之名,但因“道远,未能致之以奉母”。说明其时因道路阻隔,肥桃尚未进入上海市场。随着津浦通车,交通畅达,肥桃渐行销海上。据吴耕民《肥城桃调查报告》:“民国初年,……复由该县在上海充警士之叶某,介绍至上海销售。销路逐渐扩张。”民国十五年(1926)出版之《铁路协会会报特刊》(铁路协会书报经理部编)社论中,特别提到肥桃运输销售上海:“山东果树如肥城之桃,当津浦未通以前,仅少数运往北京,荐明堂享清庙之用。民国以来,天津、北京、徐州、南京、上海、青岛,无不有其踪迹。遂桃行渐多,而植桃面积渐广。”(第4748页)民国十二年(1923)七月,徐珂在上海得出版家张元济(菊生)之馈,已得享肥桃嘉味,重阳之后,又获得友人林氏从济南所购之桃,足见则至迟于此时,肥桃已风行沪市,成为达官文士的馈送上品。

青岛画家苏竹影所著《竹影杂记》(大东图书局 1936年版)中,有《谈肥城桃》一篇:

肥城之桃,名驰全国,本刊多有记载,但语焉不详,兹将见闻所及,记之如次。

肥桃,为肥县特产,桃色黄,嘴内陷,核小,味甘美,大者重半磅有奇。畅销于津沪各大商埠,价甚昂。今市上所售者,皮色绿,嘴尖小,如西洋画上之写生者,多膺品耳。前客肥城时,友人刘君,时相馈赠,余得一尝佳味,尽运往外埠者,不尽成熟耳。桃以城内二三桃园出品为正种,城周三十里内,亦称肥桃,味稍逊。每届初秋,肩担负贩者流,接踵于途,惜所贩者,不尽为肥桃耳。乡民多植桃为业,城内各园,余常往参观,树不甚大,桃累累然,枝叶甚茂,全恃人力培植,最怕有雾,桃树林下,恒置麦草数堆,每当五更落雾时,纵火焚之,烟气直冲天半,用以御雾气耳。当春深开花时,园人看护维勤,因折其一花,即损其一桃,一枝之花,更不知损桃多少也,因折花而涉讼者有之。摘桃时以一布囊,系诸竿上,见色熟者,持竿摘取,桃随竿落,以囊承之。

园中皆供桃仙,香火供奉,不敢有忤,谓忤神则一夜桃落地上,嘴皆上仰。此则当地迷神之谈,不足为据也。(《竹影杂记》第21—22页)

苏竹影此文所记肥桃风貌,系据其客寓肥城时所目击,非同他人之耳食。所述肥桃品种差异,焚烟驱雾的管理经验,以及采撷方式等,都真实可据。最为重要者,是作者记录了关于“桃仙”的崇拜风俗,这一与肥桃生产密切相关的桃神信仰,是肥城独有的民间文化,为历修《肥城县志》所不载,竹影记载虽简,堪补史志之缺。

郑逸梅是现代著名掌故作家,《花果小品》(上海中孚书局1936年版)是其关于花木果品的一本随笔集。内中有肥城桃一节:

山东之肥城,产桃绝隽美。以指爪掐破其皮,可尽吮其汁,只剩核皮一堆。长腿将军张宗昌在鲁时,其年桃大熟,长腿特饬专司献贻关外张胡。每五桃为一组,系以彩络,装诸筠篮。张胡啖之,赞美不绝口。而长腿之某姨太太固嗜桃成癖者,长腿尽罗致之,民间遂无复得尝肥城之桃,仙果琼浆,馋涎徒流三尺耳。(第163页)

文中所记为奉系张宗昌督鲁时有关肥桃的轶事。所言“关外张胡”,即奉系首领张作霖。从这则杂记中可以获知,肥城桃在北洋政府时期已输之关外,成为奉天大帅府的盘中之珍。阎克杰《山东肥桃产销状况》云:“据当地农民声称,十数年来以张勋驻徐州及张宗昌督鲁时,价最高。”(《中行月刊》1935年第10卷第6期)可证郑逸梅先生所言张宗昌征求肥桃之事不虚。

小说作家老舍先生在20世纪30年代,先后执教于济南齐鲁大学与青岛山东大学,在山东连续居住了七年之久,这段岁月“深深地印画心中,时短情长,济南就成了我的第二故乡”。由于人地两便,老舍一家在“第二故乡”饱飨肥桃美味,不仅大快朵颐,而且还使他对其桃产生了“知己”之感——

明知电影比京戏文明一些,明知京戏的锣鼓专会供给头疼,可是嘉宝或红发女郎总胜不过杨小楼去。锣鼓使人头疼的舒服,仿佛是吧。同样。冰激凌,咖啡,青岛洗海澡,美国桔子,都使我摇头。酸梅汤,香片茶,裕德池,肥城桃,老有种知己的好感。这与提倡国货无关,而是自幼儿养成的习惯。(《老舍幽默文集》第131页,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这篇题为《习惯》的文章,是老舍辞去齐鲁大学教职转赴上海时,所写的一篇表明自己志趣、心性的文字。文中以肥城桃作为本土文化的象征物之一,借此表达了心中对传统文化的挚爱及对西洋半殖民地文化的厌恶。

当日军铁蹄兵临济南城下时,老舍满怀愤懑悲恸,创作了一篇《吊济南》,在悲叹“可爱的济南,已被敌人的炮火打碎”的同时,又对这座城市的未来充满希冀:“湖山难改,我们且去用血把它刷新重建个美丽庄严的新都市,……我将看见马鞍山前后有千百烟囱,用着博山的煤,把胶东的烟叶制成金丝,鲁北的棉花织成细布,泰山的樱桃,莱阳的梨,肥城的蜜桃,制成精美的罐头;烟台的葡萄与苹果酿成美酒,供给全国的同胞享用。“(《老舍散文》第75页,浙江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

老舍不仅在散文中畅想肥桃加工业的发展,还将之写入他的小说之中,在小说《文博士》中,就传神叙写了“焦委员”下属“唐先生”和他的“肥桃外交”——

焦委员有关系的要人由济南路过,他可以斟酌着招待或送礼。……有一次他把一筐肥城桃送给一位焦委员的朋友,后来据焦委员的秘书说,那位要人亲笔写给焦委员一封信,完全是为谢谢那一筐子桃。这种漂亮的工作,在精神上使唐先生快活,在物质上可以多少剩下点扣头,至少也顺手把他自己送焦委员的礼物赚了出来。(《文博士·阳光》第37页,文汇出版社2008年版)

与老舍同时的作家易君左所作《定泰山为国山刍议》(《江苏教育》1933年第2卷第12合期),在这篇论述泰山独具之“中华国山”地位的议论文中,作者也未忘一论肥桃:“查鲁省物产,冠绝全国,……胶莱之梨,肥城之桃,乐陵之枣,胶州之白菜,驰名全国。”

著名作家梁实秋先生早年任教于山东大学(设在青岛),在山东滨海度过了一段难忘岁月。半个世纪后,梁氏寄居海外与台湾,时时追怀青岛,“悬想可以久居之地,乃成缥缈之乡”,写成了多篇充满深情的怀旧散文,其中数处写到了肥城桃。在《忆青岛》中,梁实秋写道:

青岛不产水果,但是山东半岛许多名产以青岛为集散地……。再如肥城桃,皮破则汁流,真正是所谓水蜜桃,海内无其匹,吃一个抵得半饱。今之人多喜怀乡,动辄曰吾乡之梨如何,吾乡之桃如何,其夸张心理可以理解。但如食之以莱阳梨、肥城桃,两相比较,恐将哑然失笑。(《雅舍散文》第133页,群众出版社 1995年版)

——“海内无其匹”,可以说这是有史以来对肥桃所作的最高的评价!

在追怀亡妻程季淑的文章《槐园梦忆》中,作者再次回忆和父亲一起品赏肥桃的快乐:

父亲慕青岛名胜,来看我们住了十二天。我们天天出去游玩。有一天季淑到大雅沟的菜市买来一条长二尺以上的鲥鱼,父亲大为击赏。肥城桃、莱阳梨、烟台的葡萄与苹果,都可以说是天下第一,我们放量大嚼,而德人开的弗劳塞饭店的牛排与生啤酒尤为令人满意。(《槐园梦忆——悼念故妻程季淑女士》,《梁实秋文集》第198页)

一直到梁先生生命的最后时光,仍对肥城桃念念不忘,笔之于书。他在台湾为友人《故都乡情》(台北大地出版社1983年版)作序中,又情不自禁地念叨起肥桃来:

人于其家乡往往有所偏爱,觉得家乡一切都比外乡的好。曾见有人怀念故乡之文,始终不说明其家乡之所在,动辄曰“我家乡的桃是如何肥美”或“我家乡的梨是如何嫩甜”,一似他的家乡所产的水果可以独步天下。其实肥城桃莱阳梨才是真正的美味,无与伦比,其他各地所产相形之下直培塿耳。我们并不讥评他的见识不广,我们宁愿欣赏他的爱乡之殷。(《雅舍谈书》第191页,山东画报出版社 2005年版)

“肥城桃才是真正的美味,无比伦比”——一代文豪梁实秋对肥城桃的款款深情,真可谓至老不衰、至死不渝!

三、“夏实醖春醪,累累肥城桃”——诗歌中的肥城桃

在明清诗人的吟笔中,间有颂美泰山附近之桃的作品。如明人罗祖明《泰安桃》诗:“摘向垂垂叶,脱红自浅深。鼠形居细小,特味蕴甘霖。绛雪鸾声落,琼怡凤甲侵。故园应熟候,感慨系东岑。”(《罗纹山先生全集》卷七)所咏或系指肥桃,但题中皆称“泰安桃”,当是其时肥桃虽已培植,但声名未著,尚未有肥城桃的“品牌”出现。至清末而“肥城桃”之名大噪,吟篇叠出,佳制不绝。今迻录数首,以见一斑。

黄恩彤《肥桃(以产于肥城得名)》:

桓桓齐三士,各有力如虎。所争仅二桃,性命轻一羽。初闻不相信,谓为齐东语。壮岁赋远游,佳果堪指数。董墓所首推,深州亦可取。(京都名桃首推董四墓,次则深州。)枇杷黄金丸,荔枝白玉乳。塞梨尤殊绝,羊桃入别谱。此皆南北隽,旅食恣含咀。每忆园有桃,馋梦思东鲁。归田恰仲秋,蕡实罗筐莒。素英带纷披,妍姿相媚妩。琼浆溢硕肤,雪肌劈香缕。甘芳妃沆瀣,滑腻奴修脯。弱不胜齿牙,清足凉肺腑。老佛心槁木,抬手思摩抚。(桃之上品名佛抬手。)矧兹豪士豪,重以武夫武。望树涎久垂,撤柈目先努。口腹甘身殉,延颈赴轻吕。噬嗑兆讼师,异味等妖蛊。不见郑子公,解鼋初登俎。染指愧虚尝,枭镜逞一怒。羊羹几亡宋,熊膰难待楚。尤物足移人,兹桃堪为伍。莫但笑老饕,公孙田与古。吾将刬其根,匝野种禾黍。

陈锦《任南小乐府·肥城桃》

夏实醖春醪,累累肥城桃。今之深州贡(直隶深州亦贡桃,桃特美),昔者绥山豪。琼浆十斛大如盎,以手胆之披红袍。味美突过董四墓(董四墓有桃数株实小味甘为京师第一,入贡。),不数塞上新蒲萄。曾登齐廷杀三士,余甘誓不媚弥子。何劳土偶哀东园,宁与匏瓜同入市。肥城桃,一何肥,雪以白黍靧双颐。神仙一摘疗苦饥。(《补勤诗存》卷十五)

刘蔚楚《谢津门杨茂森君赠肥城桃(樊山先生有肥城桃歌)》:

自闻肥城桃实媌,七年都被吟情搅。泉深土厚果产良,感我高朋始一饱。瑛光琼液世所希,王母筵开香色姣。星娥月姊舞霓裳,细擘转烦麻姑爪。不奇天上在人间,拜此嘉珍盘荐巧。玉椀凝碧晕绯霞,膏醲饧滑何用齩。向来世说桃有三,哈密距远深州甘。山东肥桃冠内部,京师水蜜空沉酣。但惜邮驿不易递,醹璺快破蒸筠篮。我今承润浥湛露,何幸迎车从济南。因之诌句谢我友,浑然春色醉中探。又復俯仰悟达理,宿雨催红心自喜。登于泰岳难为山,游于沧海难为水。天地造物无尽藏,一桃之微有如此。(《三三医报》1924年第27期)

黄恩彤(宁阳县人,道光进士,历任至广东巡抚)诗作于道光时,是今所知最早的肥桃诗。作者乡里与肥城毗邻,故早稔肥城之名,先尝馐之味。诗除了艺术上较可称道外,还具有一定史料价值。据诗知道光时肥城桃已被简称作“肥桃”,又知当时桃之上品被命名为“佛抬手”,今肥桃又称“佛桃”,或即由此而来。作者以“二桃杀三士”之事而感口腹亡身,进而慨叹“尤物足移人,兹桃堪为伍”,而欲“吾将刬其根,匝野种禾黍”,则稍近迂腐。陈锦(浙江绍兴人,道光举人,由知县历官山东候补道)诗与黄诗构思上同曲异工,都通过与其他名果的勘比,以突显肥桃果味的举世无匹。刘蔚楚(广东香山人,系民初四大名医之一)诗则以绚彩之笔,用一系列生动的想象,描画了肥桃的色香味。其中“山东肥桃冠内部”一语,足见其时肥城桃“桃中之冠”的地位,已得到文人雅士的高度认同。

黄恩彤还写过一首肥桃酒的诗,题为《酿肥桃为酒,味极甘醇,因名碧桃春》:“曼倩三偷王母桃,一度动须三千岁。何若酒国有长春,一年三百馀番醉。”此诗对研究肥桃加工的历史尤为重要。《肥桃史话》载:“肥桃酒在肥城已有几十年的历史。”(第133页,山东出版总社泰安分社1991年版)。而据黄恩彤诗所记,清道咸年间已开始用肥桃酿酒,并有了“碧桃春”的品牌,从而将肥桃酒的历史上推至百年以前。

被称为“丘八”诗人的冯玉祥,也写过一首独特的《肥桃诗》:

肥城桃,肥城桃,不独供给富人食,劳苦大众也要吃个饱 

虽直白乏味,从中却体现了其爱民之心。而且此诗的写作还与冯玉祥经营肥桃种植密切相关。据民国二十四年(1935)《方舟》报第19期《泰山桃李将成阴:冯移植肥城桃计肥桃树苗八万株》报道:“(济南通讯)中委冯玉祥在泰山作寓公三年,植桑养蚕办理小学,成绩甚著,所植果树亦甚多,木已垂拱,不特点缀风景,并以提倡果木事业,泰山之西肥城产桃,硕大甘芳,帝制时代为进贡之品,名曰肥桃,该县有民办农场一处,为宋海亭所经营,场内有二年肥桃树苗八万株,冯氏离泰赴京前以一千二百五十元接办,现正派员往泰山移植中,闻后年即可结桃云。”则此诗作,不啻为冯氏致力发展肥桃种植业之宣言。

此外,在作品中明确写到肥城桃者,还有康有为、樊增祥、胡先骕、吴伯箫、端木蕻良、赵丹、季羡林、黄苗子、任远等多位文坛巨擘,各出椽笔,均擅胜场。肥桃如此“密集”出现在名家名作中,足见其芳名之广播,香韵之悠远。将来如对此作系统整理,则无疑是一部生动的“肥桃文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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