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文化在日本的传播与影响

发布时间:2015-02-05   阅读次数:

在今天的世界上,日本的桃树育种和栽培水平在世界上居于领先地位。很多著名品种享誉于全世界,并且在中国也被大面积地引进和栽培。生活中我们习惯了日本传来的大久保、“白凤”、红清水、濑户内白桃等品种的桃子。但根据植物学家们的研究,中国才是桃子的原产国。桃是中国大地上最古老的果树之一,它最早发源于我国西北地区的陕西和甘肃,后经“丝绸之路”传到世界各地。中国才是桃的故乡,世世代代的中国人种桃、食桃。美丽的桃花一年年开遍山野,很自然在中国形成了非常非常独特的桃文化。

日本学者的研究一般认为,桃子是在公元八世纪的奈良时代传入日本的。最近有的考古学学者根据残片推断,桃子很可能在弥生时代(公元前3世纪-3世纪)已经传入日本。也有极少数日本学者提出日本原来就有野生桃子的观点。评价这些不同的观点不是我能够做到的。但我们可以确定的知识是,古代日本的果木中,相当长时间桃子是做为观赏植物栽培的。用于食用的桃子栽培发展的很晚。江户时代(1603-1867)才出现桃子的大规模栽种。并且当时的桃子是一种硬肉的小桃。一直到了1867年明治维新,日本打开国门走上富国强兵之路,才开始从中国(天津水蜜桃、上海水蜜桃等)和世界其他国家引进大果肉品种,并不断研究最终培养出大久保等新种。今天日本栽种最多的是细毛附果皮的毛桃,其他品种也都有栽种,比如无毛的油桃、黄桃、白桃,品种也是离核、不离核等应有尽有。日本的桃子熟果期集中于每年6月到9月中旬,产地主要为山梨县、福岛县、长野县、山形县和冈山县。

回顾日本桃树栽种的发展历史,令人深感日本明治维新在日本确实带来了革命性的社会变革,曾极大地激发了日本人的精神活力。短时间内日本即从只拥有少数坚硬果肉类型的桃树品种起步,最终达到了培育出风行全世界的优良品种的水平,其经济植物栽培和研究技术发展速度令人惊讶。我认为这与日本人追求极致的精神文化有很深的联系。另一方面,回顾日本的桃树栽种这段历史,我们会知道日本古代社会与中国有很大差别。做为食用水果,甜美的桃子与日本古代人的生活是基本无缘的。

尽管如此,从唐代日本大规模地接受中国古代文化开始,没有中国这样丰富桃树资源的日本,却直接接受了中国古代桃文化。中国古代的桃文化,对日本人的生活产生了多方面的影响。

中国古代桃文化的特点,与古代广为流传的几个神话传说相关,其中影响最大的一个是与朔山传说相关的辟邪观念。东汉王充《论衡·订鬼篇》引《山海经》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户画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搜神记》轶文亦有此段记载,但归之于《黄帝书》。从这段神话传说中衍生出来的桃能辟邪的观念,在古代发展出了一系列以桃木辟邪的民俗。记载南朝宋的历史之《宋书·礼志一》记载旧时岁旦,常设苇茭、桃梗、磔鸡於宫及百寺门,以禳恶气。《汉仪》则仲夏之月设之,有桃卯,无磔鸡。王安石诗云:“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记载的是宋人新年以桃木为桃符等做辟邪之用。足见从这个传说中引申出来的桃能辟邪的观念影响如何巨大。

桃木辟邪的观念影响到日本。在日本最早的历史书《古事记》中,记载最早的创世女神伊邪那美命死后,创世男神伊邪那岐命非常悲伤,追到了黄泉国。但是死去的女神不能够复活,并且他违背女神的意愿,看到了女神已经腐烂身体,回头就逃跑了。这件事激怒了生活于黄泉国的女神。羞愤交集的女神遣派黄泉丑女、雷神、黄泉军等在后面紧紧追赶伊邪那岐命,一路上伊邪那岐命使用了装饰头发的黑御缦、木梳齿投向黄泉丑女们。但投出的黑御缦变成葡萄被吃掉,投出的木梳齿被拔开,这一切只是缓解了黄泉军追赶的速度。最后伊邪那岐命只能挥剑一边抵挡一边逃跑,一直逃到了黄泉边界比良坂。这时,伊邪那岐命从坂下桃树上摘到了三个桃子。等追兵追到时,便将桃子打过去。来自黄泉的追兵才慌忙逃回去。《古事记》记载道:

尔伊邪那岐命……到黄泉比良坂本时,取在其坂本桃子三个,待击者悉逃返也。尔伊邪那岐命告桃子:“汝如助吾,于苇原中国所有宇都志岐青人草之落苦濑而患惚时,可助告,赐名号意富加牟豆美命”。

伊邪那岐命这段话的意思,是告诉桃子将来苇原中国出现遇难者,也请桃子救他们,并封桃子为神,赐给它们名号叫“意富加牟豆美命”,意为“大神之实”《日本书纪》在叙述了同一个神话故事之处,有注写到:“此用桃避鬼之由也”。在这段神话故事中,桃子的灵力无疑是被高度评价的,它是对付黄泉国追兵最有力也是最高级的手段。在后面的故事发展中,伊邪那岐命使用千引石堵住了黄泉之路。从此长有桃树的比良坂,成了黄泉与人间的边界,这里可以分明看到对于度朔山神话传说的某种踏袭。此外,《古事记》关于桃子封神的记载也非常重要。我们从这一段故事中不仅能够看到早在公元八世纪中国古代的桃文化已经影响到了日本,并且因为《古事记》是日本最早的也是最有权威的历史典籍,有了这一段记载做依据,以桃木辟邪的观念在日本就获得了广泛传播的可能性。

按照日本历史的记载,日本庆云三年(706)因为流行瘟疫而开始学习中国举行大傩,此后在每年十二月都会举办追傩活动。在追傩过程中,和古代中国一样一定要使用的桃木做的弓箭。在日本古代的《备后风土记》逸文中,有一段讲述“苏民将来”的故事,尽管故事细节有一些变形,但今天日本京都的“三大祭”之一的祗园祭,依托的就是这一故事。这是一个依靠书写“苏民将来”挂于门前以辟邪免灾的习俗。但根据安倍晴明的《簠簋内传》,这“苏民将来”的文字,是必须写到桃木板上的。在日本古代,关于以桃辟邪还有另外一个特殊习俗,就是每年的九月九日重阳节把桃核削制成三角形,放到特制的红绢袋子中。据说佩戴这样的袋子可以避开雷劈,在中国我们还没有发现类似的习俗。这一习俗让我们想到《古事记》中伊邪那岐命违背誓言偷窥伊邪那美命时的情景:   

伊邪那美归殿中,久而未返.伊邪那岐甚久难待,取发梳,折一齿作烛火,遂入殿中,而所以见者,乃伊邪那美命之腐烂躯也.其尸有蛆滿布,更有雷鸣吼发.观其伊邪那美者, 於其头有大雷居, 於其胸有火雷居,於其腹有黑雷居, 下阴者有拆雷居, 於左手者居若雷, 於右手者居土雷, 於左足者有鸣雷居,而右足者有伏雷居,于此并有八柱雷神绕缠其身。

后来当伊邪那岐命逃跑时,率领黄泉追兵的就是这八个雷神。而八个雷神率领的黄泉追兵被桃子击退这一典故,应当就是重九刻桃核以避雷灾的起源。这里出现的以桃辟邪的观念,是来自于中国的。而逃可避雷的观念,则很可能是以桃辟邪的观念在日本展开过程中的变异,是日本文化自己的传统。事实上,中日雷神观念也有不同的地方。中国古代文化中的雷神,在阴阳五行体系中属阳属火,它与死去的阴神的属性是截然相反的。

“西王母桃种我家,三千阳春始一花”(李白)。中国古代桃文化的一个重要内容,是西王母种仙桃的传说,和与这一传说相关的桃与福寿相连的观念。《汉武內傳》记汉武帝见西王母。西王母赠五岳真形图给武帝,并送给汉武帝四个蟠桃。《汉武内传》记述说:

王毋……命侍女更索桃果。须臾,以玉盘盛仙桃七颗, 大如鸭卵,形圆色青,以呈王母。母以四颗与帝,三颗自食。桃味甘美, 口有盈味,帝食辄收其核。王母问帝,帝曰:“ 欲种之。”母曰:“ 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夏地薄,种之不生。”

《汉武內传》又作《汉武帝內传》、《汉武帝传》,明清人有云为汉班固或晋人葛洪撰者,皆无确切证据。《四库全书总目》称当为魏晋间士人所为,是可信的。西王母信仰在汉代非常兴盛,这与汉代人头脑中阴阳两分的理性世界模式相关。西王母七月七日会见汉武帝,实际上也是阴阳会。

西王母种仙桃的传说以及与之相关的福寿观念,至少在中世已经传入了日本。这里主要为大家介绍古代日本歌舞以乐神的乐剧“能乐”中的相关部分。能乐是日本古代戏剧文化的重要代表。它上承奈良时代的散乐、平安时代的猿乐,并增添了歌舞与音曲的内容最后得以形成。特别是猿乐之中的咒师猿乐,与后来的能乐关系密切,同时也与日本阴阳道关系密切。而我们知道,日本的阴阳道和中国古代的道教是直接连在一起的。在日本平安时代,祭祀活动、平安贵族出行、新房上梁等经常都要请阴阳道的咒师行法驱邪。咒师行法过程的一个环节是“反闭”,具体说就是我们道教的走禹步和踏步做法,有时还加以手的舞动。《小右记》记载,安倍晴明1005年久曾在大野原神社做过“反闭”。这种边唱边舞的活动后来发展成为了能乐的一部分。在室町时代(1338年-1573)中期,日本的能乐中出现了两出与中国桃文化相关的剧目,一是《西王母》,一是《东方朔》。《西王母》一剧是能乐的曲目。其剧情主要是捧桃献寿。剧中演到在为皇帝祝寿的宴上,突然来了手捧桃花的女子。问答之间才知道,原来这女子是一位叫做西王母的仙女,那桃子也是三千年才开一次花结成的桃子。西王母把桃子交给侍女,现出本相献桃于皇帝后归天而去。

《东方朔》一剧的基本情节核心同样是祝寿。剧中演汉武帝七夕祭星,殿中飞来青鸟。这时有一位老者来到宫中,告诉他出现青鸟是瑞相,这标志着西王母要来送三千年结一次果的蟠桃。老翁说完后就消失了。过了一会仙人东方朔登场,西王母也从天而降奉桃于武帝并献舞。在中国古代,东方朔偷桃事见于《艺文类聚》、《齐民要术》、《初学记》、《白孔六帖》、《太平御览》、《事类赋注》、《埤雅》等多种典籍,是流传极广的故事。《艺文类聚》记载:

东郡送一短人,长五寸,衣冠具足。上疑其山精,常令在案上行,召东方朔问。朔至,呼短人曰:“巨灵,汝何忽叛来,阿母还未?”短人不对,因指朔谓上曰:“王母种桃,三千年一作子,此儿不良,已三过偷之矣。遂失王母意,故被谪来此。”上大惊,始知朔非世中人。

从主题上说,《西王母》和《东方朔》都是仙桃祝寿,而其所依据的,都是中国古代的汉武帝见西王母故事之所以同一个故事却分成两个剧目,与该剧的演出时间相关。《西王母》一出,是春天的戏,而《东方朔》一出,是秋天的戏。

除了辟邪、长寿,桃花的美丽和陶渊明《桃花源记》所描述神秘桃花源,也是中国古代桃文化的重要组成部份。在日本古代,桃花也成为文学歌咏的内容。比如日本嵯峨天皇的《渔歌》曰:

渔人不记岁时流, 淹泊沿洄老棹舟,

心自放,常狎鸥, 桃花春水带浪游。

一如北京大学教授严绍璗评价的那样,这一组仿唐代诗人张志和《渔父词》的名作,为日本弘仁( 810—823年)诗坛带来了中唐新风。而诗中的“桃花春水”的意象,也是我们熟悉的古代文学最核心的文学意象。这样描写桃花的文学作品,不仅出现在日本人创作的汉诗中,也出现在日本特有的和歌中。篇幅关系,这里不多展开。

在江户时代的日本,在民间文学中也出现了一些与桃文化相关的民间故事,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名列日本五大民间故事之首的桃太郎故事。故事讲很久以前, 有一对老年夫妇生活在一条河边。有一天从河的上游漂来一个大桃,老妇人看见后把它拣回家里放在桌上,但桃子自动裂开,从里面跳出一个男孩。老夫妇喜得贵子,因为是从桃子中生出来的,于是给孩子取名“桃太郎”。桃太郎长大后,纠结了狗、猴、鸡等一起去鬼岛上打鬼。他最后打败了鬼岛的红白黑鬼,饼抢回来了大量的金银财宝。桃太郎的故事在日本有很多版本,日本著名的民俗学家柳田国男、石田英一郎都对此有专门的论述。在日本帝国主义猖獗的时代,桃太郎的故事曾被编入教科书为军国主义教育所利用。这些问题这里请原谅我们不做更多的展开,这里只从桃文化的影响这一角度来略作分析。桃太郎一知道鬼岛上有鬼,立即毫不犹豫地去征伐之。这和生于专有辟邪功能的桃子显然有直接的关系。我们知道,不论是汉诗还是和歌,在古代日本都主要是贵族的文化。而在江户时代广泛流行的民间故事中,会出现这样的情节和内在逻辑,足以证明中国古代桃文化已经进入日本人的日常生活观念层面,其对日本社会的影响已经深入到了相当的程度。

与民众生活相关,还想补充一点是,日本还有一个据称起源于平安时期的与桃子相关的节日,这就是三月三日。三月三日是女儿节,同时也是桃花盛开的日子。今天的三月三日美丽的桃花,与日本人为节日开发的礼品,构成桃文化在日本最新的篇章。

结语

以上本文从桃与日本人生活的联系、桃文化中辟邪观念对日本的影响、桃文化中长寿观念对日本的影响以及日本古代贵族与民间文学中桃文化的影响等四个方面,对桃文化在日本的传播与影响做了一个简略的回顾。从以上的回顾,我们可以看到这一传播与影响过程的几个主要特征:

首先,是这一影响的发生过程是观念强于物质。尽管因为中日地理条件的差别,日本没有中国那么久远的桃木栽培历史,但因为隋唐中国文化的强势传播,桃木辟邪的文化观念也影响到日本古代,并出现在其核心文献典籍中。

其次,中国古代桃文化对日本的影响,经历了一个由上而下的传播过程。它最早影响到的是日本的知识阶级与贵族,并随着阴阳道的发展不断渗透到民间中去。在这一过程中,古代日本的能乐以及民间故事等艺术形式在这一过程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第三,在中国古代桃文化传播与影响日本的过程,基本上是日本人踏袭和模仿中国古代桃文化的过程,但应当指出的是,在这一过程中日本文化自身的文化传统也在不断的发生作用,重九刻桃核以避雷灾的习俗就是很好的事例。

最后,请允许我引用梁朝任《述异记》一条关于日本与桃的记载,做为全文的结束。梁朝任《述异记》云:

山去扶桑五万里,日所不及,其地甚寒,有桃树干围,万年一实。

这段记载有趣的地方是,我们知道“扶桑”是对日本的别称,在中国古代桃文化尚未实际影响到日本的时代,在六朝时代中国人的想象世界中,与福寿观念相关的“万年一实”的仙桃,按照这一记载是生长在了离日本近离我们远的地方,这和我们今天获得的科学知识恰恰相反。它再一次告诉我们古人天马行空的想象,拥有怎样自由的翅膀。

(刘晓峰,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中国民俗学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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